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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参沟纪事 (报告文学)
时间:2014/9/30 15:40:34来源:湖北省水政监察总队 浏览次数:5075次 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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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日,人民日报社总编辑李宝善对河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李春雷深入甘肃一线采写的水土保持报告文学--《党参沟纪事》做出批示:“一口气读完这篇报告文学,可以确认的是,这是到人民日报几个月来审稿中读到的最好的报告文学,细细想来,也是多年来读到的最好一篇。文学性、思想性俱佳,是其成功原因,特别是文学性。这些年,多数报告文学作品缺乏的就是文学性”。

 

  黄土高原深处的一个偏僻山沟,却在演绎着顽韧的中国精神。她的微笑,自然也是灿烂的中国微笑

 

  党参沟纪事 (报告文学)

 

   《 人民日报 》( 2014年08月06日   24 版)

 

  今年五月,我在甘肃省定西市采风。

 

  出临洮县城,东南行。此地属黄土高原深处,沟壑纵横,梁峁起伏。过窑寨镇,土路颠簸。约十里,浑然进入一个山坳。四周坡面高高低低,皆梯田。层层田畦,叠叠青翠,向山顶蔓延,宛若巨人登天的阶梯。梯田角落处,栖息着一簇簇人家。

 

  路人告诉我,这是翻山村。

 

  在小村南头,我叩开了一户人家……

 

  杨德茂老汉正在小院角落里喂骡子。黑油油的骡子,抬起头,惊奇地看着我,宛若天外来客。清澈纯净的眼睛,像一个婴儿。

 

  他的妻子,高高的个头,健实的身板,看到我进门落座,便喜盈盈地端出一盘黄灿灿的油馍,一杯绿茵茵的茶水。

 

  这是一个精致的四合小院,高门大窗,遍贴瓷砖,水泥地面,平展洁净。屋内更是一尘不染,摆满了时尚用品,冰箱彩电,音响电脑。中堂和四壁,则张挂着几幅精致的字画。在这深山里,竟然包藏着这么一个充满现代文明气息的院落,真是让我惊奇了。

 

  但,大大出乎意料的是,五十八岁的老杨,和他的妻子,居然目不识丁,且满口土语,难以沟通。

 

  我猛然醒悟,这里毕竟是远离世界的深山一隅。

 

  虽然不识字,却识数,会写阿拉伯数字,千千万万地计算,都难不住。几十年来,蜗居在黄土深处,生存和生活,算计和计算,只是一种本能。

 

  虽然不识字,却知足而乐,脸上铺满着舒展的笑纹,一如阳光下的黄土高原……

 

  黄土高原从何而来?

 

  长期以来,“风成说”渐成共识:黄土来自其北部和西北部的蒙古高原以至中亚等浩瀚的干旱沙漠区。亿万年来,冬春季节,这些地区西北风盛行,狂飙骤起。粗大的石块,留守原地,成为“戈壁”;较细的沙粒,落在附近,聚成沙漠;而细微的粉沙和黏土,纷纷向东南飞扬。当风力减弱或遭遇秦岭和太行山地的阻拦,便飘落下来,积累成一片六十二万平方公里的深厚黄土。

 

  生命和生物开始繁衍,文化和文明渐渐发酵。于是,寄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群,便与这片土地染成一色,融为一体,成为一个民族最鲜明的胎记和宿命。

 

  黄土高原,中华民族的胎盘!

 

  翻山村的历史,只有几十年。

 

  陇中苦瘠,甲于天下。史籍上,“禾麦无收”“民大饥”“人相食”“积尸梗道”的记载,比比皆是。而这里,更是处于陇中最偏远的地方。

 

  民国十八年(1929年)早春,为了躲避血腥的战争和兵匪抓丁,杨德茂的爷爷伙同尹姓、魏姓几个青年,从临夏州和政县一带,逃进了这片荒无人烟的深山。走过一道道山谷,终于在谷底发现一注拇指粗的泉眼。于是,几个人掘土为穴,盖起几间草房,决定就此定居。而后,一人留下看守,别人各自回家,搬迁家眷。男人们挑着全家的行李,翻山越岭,日夜奔走,双肩磨得姹紫嫣红。女人们都是三寸金莲,更是双脚血肉模糊。

 

  野山无主,取名大峪沟。

 

  大峪沟内,只有一丛丛稀稀疏疏的荆棘,爬满了所有的山坡,是这里千年的主人。人们披荆斩棘,放火烧荒,开垦野田,播下种子。

 

  生命一如荆棘,在贫瘠的山坡上扎下了根。

 

  四面黄土高坡,就是他们生存的世界。于是,由近及远,一块块巴掌田、眉毛田、卧牛田、草帽田浮现了。于是,土豆、小麦、谷子、糜子、胡麻和荞麦们,悄悄地安家了。

 

  后来的岁月里,老家的亲属和邻居陆续迁来。渐渐地,这里形成了一个遗世独立的自然村落。

 

  小村叫什么?有人说,我们翻山而来,就叫翻山村吧。

 

  大河流过,嫁与高原,是为黄河。

 

  几十万年,黄河与黄土高原,形成了一个固定的结构和体系,像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绽放出一枚枚神秘的生命之花,孕育了这一方水土的生物进化,于是,东方农耕文明早期的曦光出现了,女娲、黄帝、伏羲们影影绰绰地登场了……

 

  亿万条沟壑,千百条支流,汇于一身。黄河浩浩东流,一个广袤的大平原形成了。若干的朝代,若干的文化,无数的英雄,苦难与辉煌,流成了一曲唏唏嘘嘘、纷纷繁繁的历史……

 

  上世纪六十年代,这里已经繁衍成一个四五百人的小村了。四面山坡上,是多年开垦的四千多亩坡耕地。

 

  此地土壤颜色灰黄,俗称白土、傻白土,有机质含量低,且土质疏松,抗蚀力低,是典型的低产田。

 

  最主要的是干旱。

 

  全村人吃水仍是依靠那一眼山泉。只是,泉眼在谷底,人们住在四周的山坡上,挑水上山,格外苦累。

 

  更苦累的是耕牛们。山坡上耕种,特别费力。由于受力不均,牛脖子被缰绳勒磨得鲜血淋淋。更有饥渴难耐、筋疲力尽的牛儿,站立不稳,头重脚轻,从山坡上滚落下来,立时毙命。

 

  比牲口更加饥渴的是庄稼们。本来都是耐旱作物,但从正月到六月,常常晴天丽日,空空无雨。满坡的小麦,稀稀黄黄,弱瘦如牛毛,不能结籽。这时候,赶紧犁掉,种上荞麦、糜子。这样的年景,只能种一坡,收一车,打一斗,煮一锅。

 

  饥饿,干渴,疾病,苦累,杨德茂的爷爷、奶奶、大伯等长辈,大都是中年离世。

 

  在生活和生产中,人们越发认识到土豆是生命和生存的最好伴侣。

 

  土豆,又名洋芋,俗名山药蛋,康熙年间从东南沿海传入,因其耐旱,高产,且亦粮亦菜,成为当地人们的主食。婴儿认识世界,第一个是母亲的乳房,第二个便是土豆。

 

  坡耕地种土豆,正常年份亩产两千多斤,拳头大小。旱年呢,只有三五百斤,大的像鹌鹑蛋,小的像羊粪球儿。

 

  最稀缺的是水,最浪费的也是水。

 

  全年的降水,多集中在七八月。突然电闪雷鸣,黑云压顶,天兵天将,骤然而至。雨水奔流而下,在山坡上,在耕田上,冲出一道道沟壑,像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

 

  苦苦期盼的雨水,化做满沟黄黄的泥浆,流走,流进山那边的洮河,流入更远处的黄河……

 

  看着匆匆而去的流水,村民们是多么的无奈啊。

 

  清同治、光绪年间,左宗棠任职陕甘总督十二年,多驻防兰州。戎马倥偬之际,左氏颇兼顾地方民政。

 

  光绪初年,陇中连年大旱,赤地千里,野无绿色,饿殍遍地。

 

  光绪二年(1876年),左宗棠在写给皇帝的奏折中发出了“辖境苦瘠甲于天下”的哀叹,希求“各省关协济”。

 

  杨德茂生于1955年。

 

  赤贫,村里又没有学校,他生来便与读书无缘。

 

  虽然不识字,却认识各种野菜:苣蔴、蕨菜、马齿苋、婆婆丁、小根蒜、猪毛菜……他每天的工作,就是背着荆条筐,攥着小铁铲,在山坡上盘桓。所有的野菜,都是他童年的伙伴。

 

  村西头是尹家,生下一儿一女。儿子脑瘫,智商停滞在婴儿阶段。女儿桂兰却是眉目清秀,人见人爱。

 

  儿子长到十岁,吃遍山间草药,仍然不见起色。尹家母亲每日长吁短叹,以泪洗面。

 

  桂兰十二岁时,母亲去世了。

 

  上世纪七十年代,村人终于认识到,命运是可以改造的,梯田可以蓄水,梯田可以丰收。

 

  于是,全村的青壮劳力,便开始了愚公移山般的修造梯田工程。

 

  死土深翻,活土还原,大弯就势,小弯取直,这是工程要领。全村只有两辆架子车,大量的土,依靠背篓搬运。荆棘编成的背篓,装满了黄土,从这里到那里,从坡下到坡上。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拼命干。

 

  ……

 

  几年过去了,桂兰出落成一个葱俊的大姑娘,身高一米六八,是公认的“村花”。

 

  杨德茂和尹桂兰,共同参加生产队劳动,一起修梯田。每个男人每天要背运十方土。女人呢,八方。背不完,不许回家。

 

  桂兰个头高,有力气,又肯干,总是第一个完成任务。后来,全村姑娘组成一个整修梯田突击队——“铁梅队”,她被选为队长。时时刻刻流大汗,日日夜夜修梯田。

 

  但她毕竟是一个姑娘啊,有着自己的心事,自己的苦恼。看着背不完的大山,背不动的夕阳,想着自己的未来。夜静时分,面对大山,尹桂兰常常痛哭,把我嫁出去吧。

 

  是的,山外提亲的媒人很多,男方条件也很好,甚至还有吃商品粮的。这些,都摇晃着她的心。

 

  但镇定后,还是不忍。父亲呢,傻哥哥呢?

 

  饥饿的高原,干渴的大山。沟底,是一条通往公社的路。从那里,又通往县城,通往兰州。

 

  但,那是一条泥泞的土路,太遥远了……

 

  1972年到1973年夏天,定西一带连续二十二个月无雨,数百万人缺粮缺水。国务院总理周恩来十分震惊且忧戚:“解放几十年了,老百姓还这么困难,我有责任啊。”说到这里,潸然落泪。

 

  1974年,又一份灾情报告放到面前。刚刚做过癌症手术的周恩来,在报告上连续写下九个“不够”和三个感叹号:“口粮不够,救济款不够,种子留得不够,饲料饲草不够,衣服缺得最多,副业没有,农具不够,燃料不够,饮水不够,打井配套都不够,生产基金、农贷似乎没有按重点放,医疗队不够,医药卫生更差等,必须立即解决。否则外流更多,死人死畜,大大影响劳动力!!!”

 

  在山区里,一个大男人,倒插门到女方家里,是一件很丢面子的事情。但他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打光棍啊。

 

  尹家父亲的心思,就是招一个上门女婿,改换姓名,延续后嗣,为自己养老,同时照顾脑瘫的儿子。

 

  在村人的撮合下,杨德茂成为首选。他的个头不高,比桂兰还要低半头,但他老实,勤快,手巧。

 

  1978年冬天,两人结婚了。没有一杯酒,只有一碗菜:土豆和土豆粉条。

 

  像两根苦命的荆棘,缠绕在了一起。

 

  作为新婚的纪念,两人决定去一次县城。临行前,父亲给了两元钱。凌晨3点就出发了,步行八个小时,才走到临洮。那是他们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柏油路、自行车、汽车、商场、学校……午饭,每人用一角五分,吃了一碗臊子面,这是他们有生以来的第一顿美食。在商场里,桂兰惊奇地看中了一个手电筒,按一下开关,光柱雪亮,能照明,走夜路。想买下来,却需要两元五角。她吐吐舌头,赶紧缩回手。

 

  第二年,分田了。他们家分到十五亩地和一头小骡驹。

 

  这十五亩地,除了三亩梯田,全是坡耕地,分十二块,零零散散地挂在周围的山坡上。

 

  杨德茂和尹桂兰规划了一下,梯田和一半坡耕地,种土豆和小麦,这是生活的根本。另一半坡耕地,则种糜子、油麻、豌豆和饲草,这些都是生活的枝叶。

 

  小杨有的是力气,最不惜汗水。坡耕地干旱,夏日雨水存不住,冬天的冰雪倒是有办法。于是,从冬天开始,他把屋前屋后,村路两侧的积雪和冰块,都背到自家坡地里,堆成一座座冰山,等待融化为春天……

 

  这一年,老天帮忙,没有旱灾。坡耕地的小麦亩产超过三百斤,而梯田小麦,则破纪录地达到六百斤;土豆呢,坡耕地亩产四千斤,梯田竟然达到了八千斤。

 

  这是祖祖辈辈的最好收成了。

 

  此地属黄土高原丘陵沟壑第五副区,海拔两千二百米左右,平均年降雨量三百八十毫米左右,年蒸发量高达一千五百毫米以上,干旱少雨,生态环境酷劣,水土流失严重。

 

  1982年夏天,联合国粮农组织有关专家来到定西一带考察,临别时留下一句沉重结论:“这里不具备人类生存的基本条件。”

 

  孩子陆续出生了,女娃名叫海霞,男娃取名海军。

 

  日子刚有起色,却阴阴晴晴,捉摸不定。

 

  海霞聪明可爱,长到四岁,却突发癫病。频频到县城治疗,总也不见好转,时时发作。

 

  桂兰哥哥的脑瘫,更是无可救药,而且随着年龄增大,脾气越来越暴躁。常常把碗摔碎了,把锅砸扁了。一年冬天,竟然出走,直到四天后,才在邻县的山谷里找到,双脚冻得溃烂。父亲帮着用中药水洗脚,他却骂骂咧咧,屡屡踢翻水盆。

 

  桂兰父亲原本病弱,在极度的郁闷中,气竭而亡。

 

  而可怜的海霞,在耗尽家财之后,也不治而去。

 

  生活,一下子濒临绝境。

 

  所幸儿子是健全的。只是巨大的丧女之痛,无处排遣。这时,好心人上前耳语,邻近康乐县山村里有一穷汉,连生三个女娃,生活难以为继,希望有人抱养。于是,杨德茂和尹桂兰东挪西借,凑齐一百元钱,又送上两袋小麦,换回一个女婴。女婴叫什么呢?仍然取名海霞。

 

  海军和海霞逐渐长大了,都送到邻村上学。他们夫妻没有文化,但决计要让孩子们读书。

 

  按照婚前约定,儿子随女方姓:尹。但儿子上学时,同学们常常在背后指指戳戳。此时,饱经磨难的他们,已经看透世俗,不再顾及。桂兰毅然决定,让儿子改归父姓:杨。

 

  有一天,女儿跑回家,哭着说,别人都说她是抱养的,呜呜。

 

  尹桂兰一把抱紧女儿,他们瞎说,你是妈妈的亲女儿!

 

  真的吗?

 

  真的!真的!

 

  女儿仍是委屈地哭。桂兰拿出一块糖,塞进女儿嘴里。这是女儿第一次吃糖,这原本是女儿过年的礼物。

 

  女儿笑了,嘴里甜甜的,心里甜甜的。两腮绛紫的高原红,变成了两抹鲜红的胭脂。

 

  ……

 

  孩子们上学走了,夫妻去种土豆。

 

  四月初,从窖中取出种薯,放在温暖处催芽。几天后,薯芽萌动,用刀将薯块切开,每块各带一个牙眼,像闭着的婴儿的眼。草木灰搅拌,晾干后即可播种。

 

  入土一个月,发芽,叶呈卵圆形,类似荆棘。

 

  六一过后,太阳渐热,地温渐高。株苗像儿童发育一样,迅速长至少年,三四十厘米高。

 

  七月中旬,开花了,一簇簇,像喇叭筒,或紫或白,烂烂漫漫。但这些花啊,只是绽放美丽,却与果实无关。每一朵花凋谢之后,蒂结成一枚青胎,似珊瑚球,又像青樱桃,要及时掐掉。

 

  八月,雨水集中,正是土豆长身体的时候。娃子们在地下日日夜夜地歌唱着,膨胀着。只需一个多月,俱已成年。

 

  一夜秋风,满山金黄。打开黄色的土地,全部是金黄色的土豆。这些粗粗糙糙的东西,在山民们心中不啻是一块块足赤的黄金呢。于是,他们的心中便填满黄金色的满足了。

 

  土豆,像木讷的兄弟,或憨厚的父亲,饱满,有力气,无怨言,朴实无华,默默长大,养活着人类。

 

  哦,土豆,真是一个伟大的种类啊。

 

  ……

 

  1996年,国家在干旱半干旱地区实施“121雨水集流工程”:每家建立一百平方米左右的屋顶和庭院集流面,打两眼水窖,发展一处有灌溉保障的庭院经济。由国家无偿提供主要建材,农户只需自备砂料,并出工出力即可。

 

  此项巨大工程,基本解决了这类地区的人畜饮水问题。

 

  人畜饮水问题解决了,但土地呢,庄稼呢?

 

  山乡的教育水平总是不及。1999年,海军高考落榜了。

 

  落榜第二天,他就随着父亲,默默走上了山坡。他似乎早就意识到了这一天。他的个头不高,和父亲差不多,但他有着自己的打算。

 

  仅仅一年,海军便掌握了全套农活。面对家里众多坡耕地的种植,他接管了父亲的指挥权。

 

  三年后,海霞也落榜了。

 

  她更没有气馁,决心去南方打工,闯一闯山外的世界。

 

  海军终于亮出了主见:三亩梯田全部改种党参!

 

  党参是传统中药,有养血益气、生津止渴等作用。近几年,村里一些农户开始在坡耕地上种植,自己家也试种了两亩。由于水土条件没有保证,收成并不稳定,亩产成品只有一百多斤。价格呢,每斤只有五六元。但海军有着一种别样的预感。

 

  父亲不同意。小麦是四季的吃食,必须保证。梯田全种党参,将来吃什么?

 

  这是父子的第一次争执。

 

  但儿子的决心,像大山一样坚定。

 

  2001年春天,杨家的三亩梯田,全部种上了党参。

 

  党参是什么样子呢?略呈纺锤状圆柱形或长圆锥形,嫩白,晾干后呈淡黄色,多环状皱纹。气微香,味甜,嚼之无渣。《植物名实图考》载:“党参,山西多产。蔓生,节大如手指,秋开花如沙参,花色青白。”

 

  出去三个月,海霞寄钱回来了。同时寄回的,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中的女儿,已经完全变了:穿着花裙子,留着披肩发,脸上的高原红也消失了。女儿在杭州一家超市当收银员,豪言要扎根城市,不回农村了。

 

  这一年秋天,杨家党参亩产达到四百多斤,是坡耕地产量的四倍。

 

  截至目前,我国耕地面积18.26亿亩,其中坡耕地3.59亿亩。

 

  据测算,半个世纪以来,全国因水土流失毁掉的耕地达五千万亩,平均每年一百万亩,其中绝大部分为坡耕地。

 

  有关专家据2000年数据分析,水土流失一年的经济损失至少在两千亿元以上,相当于当年全国GDP的2.25%。

 

  山外的世界,渐渐丰饶起来。

 

  党参不仅具有极高的药用价值,更是城里人美容、美食、养生的尤物。医药学家经过反复研究,终于发现优质党参的最佳生长条件:海拔一千八百至两千三百米,气候阴凉,降水量四百毫米左右,疏性土壤。而陇中地区,恰巧适合这些条件。

 

  此地出生的党参,长约一尺,独条,毛根稀少,白嫩,俗称“白条党”。

 

  这,正是党参家族的上品!

 

  ……

 

  党参价格一路看涨。

 

  村里的梯田全部种上了党参。

 

  2008年,国家进一步推动“坡耕地综合治理”工程。甘肃省更是一马当先,做出了五年新修五百万亩梯田规划,对每亩新修梯田补助四百至一千二百元,并由各级水利部门牵头落实。

 

  一时间,各地再次掀起修造梯田的热潮。

 

  时代变化了,推土机、挖掘机的巨手和神力,早已替代了人工。过去每人苦干一个冬天,只能修造两分梯田。现在,一台推土机,五天即可造田一亩。

 

  小村人开始了痴情的等待。

 

  这一年,杨海军再次提出了一个惊人计划:自费修梯田!

 

  杨德茂惊得目瞪口呆。国家鼓励修梯田,而且有补助,为什么不等待国家优惠政策呢?自费修造,每亩成本最少一千四百元,全家十二亩坡耕地,需要多少钱?

 

  儿子说,国家规划优先从大流域开始,循序渐进,蚕食死角。我们这里最偏僻,且地形复杂,处于规划的末端,等待国家补助,遥遥无期。

 

  钱呢?那可是一大笔资金啊。

 

  早一年修成梯田,种上党参,一年就全赚回来了。

 

  可是,眼下,从哪里筹集这么多钱呢?

 

  父子俩激烈地争论着。

 

  这时候,尹桂兰说话了。原来,每年年底,女儿都会孝敬她一笔钱。尹桂兰悄悄藏起来,分文不动,准备用在将来的某一天。

 

  如今,在梯田问题上,这个当年的女子突击队队长,鲜明地站在了儿子的身后。改变祖祖辈辈的困境,她早已迫不及待了。她决定把多年积攒的女儿的嫁妆钱和自己的养老费,全部拿出来!

 

  2009年冬天,杨家人耗资两万元,雇来一辆推土机,开始了一项家族史上最大的建设工程。

 

  两个月后,杨家十二亩坡耕地,全部改造成标准化梯田!

 

  水土保持的原理,就是利用工程措施和植物措施,把地势变得平缓,改变微地型,消化径流,使水不下坡,水不出沟,最大限度地消弭洪水灾害。

 

  这其中最好的办法,就是在适宜地区将大面积坡耕地改造为梯田!

 

  据测算,每亩梯田可以拦蓄四十至七十立方米雨水。

 

  梯田,不仅保持水土,更从根本上改变了农业生产条件。

 

  果然,2010年,党参时代到来了。

 

  2011年,每斤价格涨到三十元;2012年,更高达四十元。

 

  与此同时,整个大峪沟的坡耕地,通过国家补助和自家修建两种形式,几乎全部改造成了梯田。埂宽地平、满目青翠,像一条条舒缓的缎带,缠绕在梁峁之间。

 

  海霞在杭州打工,几番梦想,几番碰撞。后来,干脆回到临洮县城。

 

  这一年,她结婚了。

 

  尹桂兰不仅为女儿置办了一套丰厚的嫁妆,还把女儿几年来的孝敬金,全部还给了她。

 

  女儿跪在母亲面前,泣不成声。母女连心,只有她,明白母亲心底的苦和愿。

 

  这期间发生了一个插曲。女儿的亲生父亲,竟然找上了门,以亲戚的身份参加了婚礼。这个当年的穷困汉子,如今已经养羊致富,酒醉后,叫嚷着要认下女儿。杨德茂和尹桂兰赶紧冲上前,捂住了对方的嘴巴。原来,双方曾有一个严格约定:只要尹桂兰在世,女儿不能认亲!

 

  从此之后,尹桂兰常常郁闷,女儿知道自己的身世吗?知道后怎么办呢?

 

  《人民日报》2011年8月3日消息:记者从全国坡耕地水土流失综合治理工程会议上获悉,我国将加大坡耕地综合治理力度,到2020年建成一亿亩标准化、规模化高标准梯田,使项目区增产粮食一百亿公斤,有效控制水土流失,缓解江河湖库泥沙淤积,稳定解决山丘区群众的生存和发展问题。

 

  农历二月初十,大地刚刚解冻。整个大峪沟,开始忙碌了。

 

  第一道工序是挖苗。从去年培育的苗圃里,把党参幼苗挖出来。鲜鲜嫩嫩的小白条,像茸毛,像银鱼。扎起来,埋在阴凉的湿土里。

 

  第二道工序是整地。梯田已经苏醒,雪水、鸟粪、腐草,经过一个冬天的阳光,积攒了足够墒情。再把二铵、尿素、复合肥、农家肥敷满,用犁铧翻埋到地下。

 

  第三个工序就是摆苗了。耙平地面,开沟,把苗儿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沟沿上,株距二至三厘米,而后覆土。

 

  ……

 

  每天早上五点钟,杨家全体出动。

 

  本来,依照山里的风俗,嫁走的姑娘泼出的水,娘家田产自动放弃。但杨德茂夫妻做主,所有梯田一分为二,平时由他们夫妻和儿子耕种管理,收获后兄妹平分。海霞住在县城,农忙时节,回来帮工。

 

  天蒙蒙亮,尹桂兰就起床了,炒几个菜,有鱼有蛋,或炖一锅羊肉。然后,叫醒孩子们,美美地享用。

 

  美餐后,老杨牵着骡子,海军开着三马车,车上坐着母亲、妹妹、媳妇、肥料和党参苗,还有一天的吃食,下地去。

 

  直到太阳回家,才回家。

 

  这样的忙碌,要连续一个月。

 

  ……

 

  党参种下十五天,默默发芽,类似于土豆的叶片。

 

  枝条呢,匍匐在地,互相缠绕,极像荆棘。是的,党参与荆棘同属藤本。但品质、作用和命运,不一样啊。

 

  农历七月,党参开花了,青青白白,花苞像小铃铛,内里似乎藏匿着一个小小气囊,踩上去,像过年时的炮仗,啪啪直响。花儿凋谢之后,结籽,紫红色,像跳蚤。

 

  霜降过后,万物枯萎,割除枝条。

 

  这时候,开始挖党参。

 

  男人挖,女人捡,稠稠密密的,白白胖胖的,鲜鲜嫩嫩的,有一种醇厚的药甜味儿,氤氤氲氲,在大地上弥漫……

 

  如今,甘肃省梯田总面积接近四千万亩。

 

  梯田,不仅改善了农业条件,更改善了环境。生活在陇中的人们,有一个明显感觉,降雨量明显增多。

 

  数据显示:清朝末期,陇中地区降水量二百至三百毫米;上世纪八十年代为三百至四百毫米;而这些年,降水量达到了四百至六百毫米。

 

  什么原因?

 

  生态变了!

 

  采访的时候,我见到了尹桂兰的哥哥。他的病情早已稳定,去年办了残疾证和五保户证,国家每月补助三百五十元。

 

  我问尹桂兰,这篇文章如果透露了养女的身世,你会介意吗?

 

  她坚定地说,不会!俺已经想通了,现在谁家都是好生活。孩子认下亲生父母,更好,可以享受两份亲情。但她永远是俺的女儿!

 

  ……

 

  平展如毯的梯田上,党参们像一簇簇绿色火焰,在阳光下跳跃着。

 

  高原无言,吐出亿万青翠,就这样平静着,微笑着。那是中国的笑颜。

 

  哦,绵延万里的黄土高原,那是中国的皮肤、肌肉,也是中国的性格、命运。

 

  不是吗?千百年来,正是在与黄土的相依相持和砥砺开发中,才诞生了丰满而顽韧的中国智慧,和中国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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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徐典树 审核签发:刘家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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